1. “不务正业”背后的好奇心
有句老话常用来调侃我们男人:男人吃饱了饭之后,最大的快乐就是追求那些虚无缥缈,但看上去高大上又没什么卵用的东西。
真是这样吗?
每次脱下白大褂审视自己的业余生活,我都忍不住哑然失笑。从在广州老城区长大的孩提时代起,我就是一个兴趣爱好极其广泛、对周围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的野孩子。小时候学校举办的各种活动、体育运动、夏令营、课外兴趣班,从毛笔书法、传统国画到各项竞技体育,我几乎一样不落全玩过一遍。这种想要把一门学问拆开、搞懂底层规则并彻底掌握的原始冲动,从童年开始就一直深深影响着我。
甚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宠物骨外科对我来说,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份赖以谋生的本职工作。它本身就是我这一生中最着迷、最硬核的超级爱好:一门将精确的工程机械力学与鲜活生命生物学完美结合的终极手艺。


2. 从晶体晶格到机械表擒纵轮
前些年,我突然对地质矿物和各种宝石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玩一样东西绝不满足于买几件现成首饰当摆件,我非得从矿物结晶学、晶系对称、折射率物理和微观包裹体上,把这门学问彻底学透不可。
于是我拿出了做科研的死磕劲,啃专业教材,跑去报名参加国家级考试,一口气考下了中国国家珠宝玉石鉴定师,接着又把高级珠宝玉器鉴定师证书也顺手拿下了。那段时间收了些原石,在显微镜下安安静静地观察矿物包裹体与生长纹,体会大自然在亿万年地壳重压下凝固出的精密结构。

没过多久,这种对微米级公差的痴迷,顺理成章地蔓延到了微观精密机械结构上——我开始研究机械手表的机芯与运作原理。
我花了大量时间琢磨发条盒的发条扭矩如何释放、擒纵轮与摆轮游丝如何精确分配能量、齿轮轮系如何精密传动,以及手工倒角夹板背后的加工制造工艺。戴着目镜观察一枚以每小时28800次高频摆动的擒纵游丝,那种心流体验太熟悉了。在手术显微放大镜下为一只患犬实施微米级的股骨开槽拉削,或者精准贴合一块钛合金自锁骨板,所要求的严苛心理素养完全一模一样:对机械逻辑的绝对敬畏,以及对微小误差的零容忍。

3. 骨子里的狩猎本能:从江河垂钓到单口气下潜30米
我对钓鱼的爱好源自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河边瞎钓。但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消遣很快变成了对水生生物学和水动力学的系统研究。从最早的传统野钓,一步步自学台钓悬坠、路亚拟饵操控,直到装备精良的出海深海海钓。在茫茫水域中推演潮汐变化、温跃层、暗流涌动和掠食鱼类的游弋路径,彻底唤醒了人类基因深处被现代城市生活压抑已久的古老求生与狩猎本能。

可是坐在船上看水面,终究还是隔靴搔痒。我迫切想要亲自潜入水下,看清楚那片幽蓝深处究竟在上演着什么。
于是我一头扎进了水肺潜水的世界,严格遵循PADI训练体系一路通关:从最基础的OW(开放水域)、AOW(进阶开放水域),到Nitrox(高氧潜水)、Rescue(水下救援)、Deep Diver(深潜专长),最终一路考到了PADI Dive Master(潜水长)。到这个阶段,除了潜水教练认证没去考之外,所有进阶专长基本全部刷穿了。
但水肺潜水玩到后来,背着沉重的双气瓶、BCD浮力背心、含着呼吸调节器听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我开始觉得这些机械装备更像是一道把我和深海阻隔开来的厚重盔甲。觉得还不够过瘾,我决定脱掉所有沉重装具,转向自由潜水(Freediving)。
仅凭自己的一对肺和一副面镜潜入深蓝,需要调动强大的生理与心理自律。我系统训练了哺乳动物潜水反射,顺利考下一星、二星自由潜水认证。通过长期的闭气耐受训练,我能够做到静态闭气超过4分钟,并且不带任何供气装备、仅凭一口气徒手下潜到30多米深的海底。
(而且大概是因为人生苦短、好奇心经常剑走偏锋,在这期间不知怎么回事,我还顺带去考了一个自由潜美人鱼特长认证——直到今天,广州博仕动物医院的手术室助理和麻醉师们还经常拿这个特长证书跟我开玩笑打趣逗乐!)



4. 穿越深邃时空:凝望千万光年外的古老星光
在过去五年的业余夜晚里,我所剩无几的闲暇时光又被另一门古老的执念彻底霸占了:深空天文学。
起初我也只是拿着双筒望远镜肉眼扫天。觉得不过瘾,就添置了一台马卡150/1800折反射望远镜,目视观测月球环形山、木星云带和土星光环;接着又把单反相机接在望远镜屁股后面,拍下了猎户座大星云的微光。但目视和简单单反只能捕捉到人眼生理极限内的皮毛。
为了真正看清那些隐藏在虚空中的真实结构,我彻底进入了深空摄影领域:天虎APO复消色差折射镜、振旺AM5谐波赤道仪、电动滤镜轮,配合零下十几度运转的制冷黑白天文相机,彻底压榨出感光芯片的所有潜力。
在广州光害严重的阳台上吹着夜风,用3nm极致窄带滤镜抗击城市路灯,连续多个夜晚累积曝光18小时拍出NGC 7635气泡星云那层近乎透明的激波外壳;或者通宵硬算上千张切片,从800万光年外的深空中剥离出NGC 2403棒旋星系的纤细旋臂——那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是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的震撼。





5. 为什么“无用之物”才真正重要?
那么,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去折腾这些?
为什么一个成年人要投入海量的时间、精力和真金白银,去干这些既不能升官发财、也不能立竿见影产生任何世俗投资回报率的傻事?为什么非要去研究宝石晶体、校准微米级的机械齿轮、在一片漆黑的三十米水下逼自己屏住呼吸四分钟,或者大冬天冻在阳台上追逐那些在人类诞生前就已经出发的远古光子?
因为对我来说,浮光掠影的浅尝辄止,永远不可能带来灵魂深处的真正快乐。
无论是在手术台上精确计算一枚钛合金双动髋臼杯的压配摩擦力与骨长入载荷分布,还是将截骨导板精准推进到毫米不差;无论是在万籁俱寂的三十米深海里感受心跳慢下来,还是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座瑰丽的星际电离星云从数学噪点中缓缓浮现——其底层的物理节律完全是共通的。
恒星、行星、星系、星云、黑洞、引力波、量子力学,与骨骼植入物的生物力学共生,全部书写在同一部关于物理现实的恢弘篇章里。
当你彻底抛开“这东西有什么世俗用途”的功利枷锁,任由最纯粹的求知欲去驱使自己;当你咬牙啃下陡峭的学习曲线,真正将一门学问彻底搞懂、到达一定深度时——你所体验到的,是人类基因深处最纯粹、最原始的求知快乐。
这就是男人的快乐。有些人或许永远觉得难以理解,但对我而言,这正是生命最鲜活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