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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脚的和穿鞋的:手艺人、行业“邪教”与硬刚资本狂潮

文章摘要

在南方乡下的红泥地上光着脚撒欢狂奔,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奇妙的是,这种“光脚”的野性与纯粹,竟然贯穿了我整整二十三载的外科生涯。从当年光脚在乡间田埂上追逐打闹的顽童,到如今主刀上千台关节置换、登上国际讲台的骨科专科医生,我亲眼见证了中国宠物医疗从技术荒漠演变成如今资本撕杀的红海战场。多年来,所谓的名门正派给我贴过各种标签,起初骂我是“野路子邪教”,后来又捧我是“学院派权威”;但我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手术台,把手艺做扎实。一个手里有真功夫的光脚手艺人,面对那些穿上光鲜皮鞋的资本门面,从来都无所畏惧。

1. 踩在红土地上的光脚记忆

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整天闲不住,一天到晚吵着要去外面溜达,从田间地头、河边小路到泥巴土坎,到处都是我和小伙伴们撒野的身影。

一开始我还老老实实穿着一双塑料凉鞋。但我很快发现,农村的小伙伴甚至很多下地干活的大人,根本不怎么穿鞋。我也学着把鞋子一脱,光着脚到处乱跑。虽然回家免不了被长辈一顿数落,但我却深深爱上了那种皮肤直接踩在泥土上的轻盈与自由。

到了小学四年级,我们整个年级被分到了郊外的分校。分校老师少,管束也宽松。每当下课铃一响,大家第一时间冲到泥巴操场上玩追逐游戏。不知是谁带头把鞋一脱,我也立刻脱了鞋跟上去,在泥地上光着脚尽情疯跑。在那整整一年里,我在学校里不穿鞋的时间比穿鞋的时间还要多。虽然后来升上五年级搬回了校本部,我又老老实实穿回了当年那双硬邦邦的三球牌钉鞋,但那种“光脚”的野性思维,已经在骨子里扎下了根。

直到今天,我都深信这个道理:一个光着脚的人跑得更轻盈,对大地的触感最真实,而且心里根本没有任何包袱,因为他本来就无所畏惧。

2. 务实、装腔作势与“水课大师”年代

多年之后,我考上了华南农业大学兽医系,并在2002年正式踏入宠物临床,成为动物医院里的一名小助理。

在早年的国内兽医圈里,各种学术研讨会和继续教育培训有着一套极其严格、却又耐人寻味的鄙视链:

  • 第一梯队:必定是花重金从欧美发达国家请来的洋专家坐镇;
  • 第二梯队:则是请港台地区的兽医同行过来传授经验;
  • 第三梯队:通常是请北京的某些权威同行登台讲学。

当时的我就觉得特别奇怪:我们广东毗邻香港,本就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小动物临床起步最早,病例量极大,华农几位外科核心教授全都是留学欧美顶尖名校归来的大家。论临床硬实力和手感,我们一点都不虚,为什么我们本土的医生就从来没人走出去讲课呢?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答案带着极其鲜明的广府性格:我们这边的人太讲实惠了。大家习惯了闷头做手术、多接点病例把日子过好,只顾眼前利益不重虚名,说白了就是“喜欢搞钱,不喜欢装逼”。

但慢慢我发现,在这个社会上,只知低头干活、完全不发声是绝对不行的。你不站出来,讲台就被各路牛鬼蛇神占领了。

十几二十年前,我就见过某些所谓的“行业大师”,敢在QQ群里大张旗鼓开班讲TTA韧带手术。实际上他自己连一台活体手术都没做过,专用器械只见过说明书上的图片,不知从哪扒了几张外网幻灯片拼个PPT就敢收钱布道。台下一帮如饥似渴的年轻医生还真以为遇到了绝世高人。那些做了几台高难度手术就自封专家的更是比比皆是。行业劣币驱逐良币,浮夸成风,真正懂解剖刀法的人却一声不吭。

这绝对不行,总有一天我得站出来大声把真相喊明白。

反正我就是一个光脚汉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我自己马上就要拿下硕士、博士学位,手握货真价实的学术“硬底鞋”了!

3. 创立SAO:从“邪教野路子”到名门正派

正是在那个新浪博客的时代,我结识了志同道合的重庆李德荣老师。几个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出来“整顿风气”,共同创立了 SAO(小动物骨科) 培训与学术交流平台。

谁也没想到,SAO从第一期关于复杂畸形截骨的实战班开始就彻底火爆大江南北,并且一火就是十几年,为全国培养了数千名骨科医生。

在团队里,我学历最高,不仅读着硕博,还能啃得懂生涩的原版英文文献,大家习惯性给我扣上“学院派”的帽子。但我心里非常清楚,在当时国内自命不凡的“玄门正宗”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大逆不道的“野路子邪教”。

2012到2014年前后,国内很多医院还在用最原始的骨板和克氏针。我当时率先带回并推广的技术——外固定支架(ESF)、粉碎性骨折双板内固定、TTA,以及后来的犬全髋关节置换(THR)——在当时看来全都是离经叛道的怪物。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人医一块特型板就能搞定,他搞两块板是不是为了卖耗材?”甚至嘲讽:“中国哪有狗需要换什么人工髋关节?简直天方夜谭!”

他们自居华山名门气宗,那我就索性当个痛痛快快的日月神教。

岁月流转。我在华农老老实实做实验、发表了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拿下了十几个国家专利,亲手主刀了几百台上千台关节置换。十几年过去,历史狠狠扇了当年那些质疑者一记耳光:曾经被斥为荒谬邪术的全髋置换,如今成了国内公认的骨科皇冠;当年私下嘲讽“怎么可能有人给狗换髋”的同行,纷纷感到羞愧,并主动跑来向我求学。

一夜之间,江湖上的口风彻底变了:当年那个被排挤的“野路子”,突然被捧成了不可动摇的“学院派泰斗”。

我只觉得好笑。事实上,如果我现在把手术室里正在研发测试的那些超高难度二次翻修策略、定制3D打印假体和复杂截骨新术式拿给他们看,在他们眼里,我恐怕依然是离经叛道的邪教,还得再等上个八年十年,他们才能慢慢看懂。

4. 面对资本巨浪:三人小队的硬核定力

2015年,行业迎来了所谓的“资本元年”,各路金融巨鳄涌入宠物医疗赛道。

铺天盖地的洗脑舆论瞬间甚嚣尘上:单体独立动物医院必死无疑,未来的天下必定属于金碧辉煌的连锁巨无霸、气派的大理石前台和庞大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当年带头吹捧这套资本神话的同行,大多顺水推舟成了连锁高管,四处给独立医院老板开会洗脑劝降。

资本的围剿套路凶狠而直接:如果你不肯被低价收购,他们就在你隔壁五十米开一家门面更大、装修极尽奢华的旗舰店,用超低价洗护引流洗劫你的客源,高薪挖角你的骨干,逼得你无路可走。很多曾经怀揣理想的同行被吓破了胆,纷纷缴械变现离场。

而我,自始至终对这种靠资本堆砌的泡沫嗤之以鼻。

我的开店与执业逻辑极其质朴,甚至简单到简陋:

> “只要我的动物医院里有我一个外科医生,带一个称职的手术助理,加上一个靠谱的麻醉师,这家医院就绝不可能饿死。如果再多一个前台接电话,那就更完美了。”

我是一个凭手艺吃饭的骨科医生,不是倒买倒卖资产的金融操盘手。我不需要上千平米的豪华大堂,不需要花哨的推销话术;我只在乎千级层流手术室的无菌度,在乎每一颗锁定螺钉在皮质骨上的绝对咬合。

面对资本的步步紧逼,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缩。2017年我们在深圳南山区建立YY骨科转诊中心,整条路上不到一百米就盘踞着四家大型连锁医院;2019年我回到广州创办广州博仕动物医院,马路对面不到五十米挤着三家资本连锁巨头。

看到这种阵仗,我不仅没怕,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亢奋。我就把博仕动物医院的大门,堂堂正正开在它们的正眼皮底下。

我很清楚我们真正的护城河是什么:我们不做一元绝育、五元洗澡的低价套路,不搞宠物寄养和商品零售,我们就是一家极致纯粹的二级骨外科与疑难转诊中心。当别家做坏的粉碎性骨折需要拆除翻修、当外院置换脱位了四次的病患濒临截肢、当几个月大的幼犬需要精密保髋截骨时,绝望的家长不会在乎前台的大理石够不够气派,他们只在乎手术无影灯下那双握着手术刀的手,究竟能不能救命!

5. 永远做那个光脚的手艺人

在经历了整整二十三年的临床浮沉、见证了无数潮起潮落与资本暴起又暴毙之后,我发现自己骨子里依然是当年那个在泥巴地里光着脚撒欢的野小子。

在这滚滚前行的行业洪流中,永远有成群结队“穿鞋的人”——他们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对赌协议、KPI指标、资本报表和包装出来的虚荣光环。他们脚底下的皮鞋固然昂贵光鲜,却早已感受不到大地的真实质感。

但也总得有那么几个“光脚的人”——步履轻盈,身无挂碍,双脚扎扎实实踩在坚硬的临床大地上,只凭手里的这把刀和每一个健康康复的生命立足于世。

喧嚣的浪潮终将退去,膨胀的资本终会破灭,唯有扎实的手术技艺永恒不灭。

光脚的和穿鞋的故事,还没完,未完待续!

吴仲恒 博士

中国兽医协会(CVMA)首批认证小动物骨科专科医生 · 广州博仕动物医院创始人 / 骨外科总负责人

华南农业大学兽医临床外科博士 · SCAU / GPST 客座讲师 · JSVC 客座教授
犬猫关节置换引领者,累计完成 1,000+ 例全髋置换(THR)与 50+ 例全膝置换(T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