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踩在红土地上的光脚记忆
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整天闲不住,一天到晚吵着要去外面溜达,从田间地头、河边小路到泥巴土坎,到处都是我和小伙伴们撒野的身影。
一开始我还老老实实穿着一双塑料凉鞋。但我很快发现,农村的小伙伴甚至很多下地干活的大人,根本不怎么穿鞋。我也学着把鞋子一脱,光着脚到处乱跑。虽然回家免不了被长辈一顿数落,但我却深深爱上了那种皮肤直接踩在泥土上的轻盈与自由。
到了小学四年级,我们整个年级被分到了郊外的分校。分校老师少,管束也宽松。每当下课铃一响,大家第一时间冲到泥巴操场上玩追逐游戏。不知是谁带头把鞋一脱,我也立刻脱了鞋跟上去,在泥地上光着脚尽情疯跑。在那整整一年里,我在学校里不穿鞋的时间比穿鞋的时间还要多。虽然后来升上五年级搬回了校本部,我又老老实实穿回了当年那双硬邦邦的三球牌钉鞋,但那种“光脚”的野性思维,已经在骨子里扎下了根。
直到今天,我都深信这个道理:一个光着脚的人跑得更轻盈,对大地的触感最真实,而且心里根本没有任何包袱,因为他本来就无所畏惧。
2. 务实、装腔作势与“水课大师”年代
多年之后,我考上了华南农业大学兽医系,并在2002年正式踏入宠物临床,成为动物医院里的一名小助理。
在早年的国内兽医圈里,各种学术研讨会和继续教育培训有着一套极其严格、却又耐人寻味的鄙视链:
- 第一梯队:必定是花重金从欧美发达国家请来的洋专家坐镇;
- 第二梯队:则是请港台地区的兽医同行过来传授经验;
- 第三梯队:通常是请北京的某些权威同行登台讲学。
当时的我就觉得特别奇怪:我们广东毗邻香港,本就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小动物临床起步最早,病例量极大,华农几位外科核心教授全都是留学欧美顶尖名校归来的大家。论临床硬实力和手感,我们一点都不虚,为什么我们本土的医生就从来没人走出去讲课呢?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答案带着极其鲜明的广府性格:我们这边的人太讲实惠了。大家习惯了闷头做手术、多接点病例把日子过好,只顾眼前利益不重虚名,说白了就是“喜欢搞钱,不喜欢装逼”。

但慢慢我发现,在这个社会上,只知低头干活、完全不发声是绝对不行的。你不站出来,讲台就被各路牛鬼蛇神占领了。
十几二十年前,我就见过某些所谓的“行业大师”,敢在QQ群里大张旗鼓开班讲TTA韧带手术。实际上他自己连一台活体手术都没做过,专用器械只见过说明书上的图片,不知从哪扒了几张外网幻灯片拼个PPT就敢收钱布道。台下一帮如饥似渴的年轻医生还真以为遇到了绝世高人。那些做了几台高难度手术就自封专家的更是比比皆是。行业劣币驱逐良币,浮夸成风,真正懂解剖刀法的人却一声不吭。
这绝对不行,总有一天我得站出来大声把真相喊明白。
反正我就是一个光脚汉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我自己马上就要拿下硕士、博士学位,手握货真价实的学术“硬底鞋”了!
3. 创立SAO:从“邪教野路子”到名门正派
正是在那个新浪博客的时代,我结识了志同道合的重庆李德荣老师。几个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出来“整顿风气”,共同创立了 SAO(小动物骨科) 培训与学术交流平台。
谁也没想到,SAO从第一期关于复杂畸形截骨的实战班开始就彻底火爆大江南北,并且一火就是十几年,为全国培养了数千名骨科医生。
在团队里,我学历最高,不仅读着硕博,还能啃得懂生涩的原版英文文献,大家习惯性给我扣上“学院派”的帽子。但我心里非常清楚,在当时国内自命不凡的“玄门正宗”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大逆不道的“野路子邪教”。

2012到2014年前后,国内很多医院还在用最原始的骨板和克氏针。我当时率先带回并推广的技术——外固定支架(ESF)、粉碎性骨折双板内固定、TTA,以及后来的犬全髋关节置换(THR)——在当时看来全都是离经叛道的怪物。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人医一块特型板就能搞定,他搞两块板是不是为了卖耗材?”甚至嘲讽:“中国哪有狗需要换什么人工髋关节?简直天方夜谭!”
他们自居华山名门气宗,那我就索性当个痛痛快快的日月神教。

岁月流转。我在华农老老实实做实验、发表了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拿下了十几个国家专利,亲手主刀了几百台上千台关节置换。十几年过去,历史狠狠扇了当年那些质疑者一记耳光:曾经被斥为荒谬邪术的全髋置换,如今成了国内公认的骨科皇冠;当年私下嘲讽“怎么可能有人给狗换髋”的同行,纷纷感到羞愧,并主动跑来向我求学。
一夜之间,江湖上的口风彻底变了:当年那个被排挤的“野路子”,突然被捧成了不可动摇的“学院派泰斗”。
我只觉得好笑。事实上,如果我现在把手术室里正在研发测试的那些超高难度二次翻修策略、定制3D打印假体和复杂截骨新术式拿给他们看,在他们眼里,我恐怕依然是离经叛道的邪教,还得再等上个八年十年,他们才能慢慢看懂。
4. 面对资本巨浪:三人小队的硬核定力
2015年,行业迎来了所谓的“资本元年”,各路金融巨鳄涌入宠物医疗赛道。
铺天盖地的洗脑舆论瞬间甚嚣尘上:单体独立动物医院必死无疑,未来的天下必定属于金碧辉煌的连锁巨无霸、气派的大理石前台和庞大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当年带头吹捧这套资本神话的同行,大多顺水推舟成了连锁高管,四处给独立医院老板开会洗脑劝降。
资本的围剿套路凶狠而直接:如果你不肯被低价收购,他们就在你隔壁五十米开一家门面更大、装修极尽奢华的旗舰店,用超低价洗护引流洗劫你的客源,高薪挖角你的骨干,逼得你无路可走。很多曾经怀揣理想的同行被吓破了胆,纷纷缴械变现离场。
而我,自始至终对这种靠资本堆砌的泡沫嗤之以鼻。
我的开店与执业逻辑极其质朴,甚至简单到简陋:
> “只要我的动物医院里有我一个外科医生,带一个称职的手术助理,加上一个靠谱的麻醉师,这家医院就绝不可能饿死。如果再多一个前台接电话,那就更完美了。”
我是一个凭手艺吃饭的骨科医生,不是倒买倒卖资产的金融操盘手。我不需要上千平米的豪华大堂,不需要花哨的推销话术;我只在乎千级层流手术室的无菌度,在乎每一颗锁定螺钉在皮质骨上的绝对咬合。
面对资本的步步紧逼,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缩。2017年我们在深圳南山区建立YY骨科转诊中心,整条路上不到一百米就盘踞着四家大型连锁医院;2019年我回到广州创办广州博仕动物医院,马路对面不到五十米挤着三家资本连锁巨头。
看到这种阵仗,我不仅没怕,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亢奋。我就把博仕动物医院的大门,堂堂正正开在它们的正眼皮底下。

我很清楚我们真正的护城河是什么:我们不做一元绝育、五元洗澡的低价套路,不搞宠物寄养和商品零售,我们就是一家极致纯粹的二级骨外科与疑难转诊中心。当别家做坏的粉碎性骨折需要拆除翻修、当外院置换脱位了四次的病患濒临截肢、当几个月大的幼犬需要精密保髋截骨时,绝望的家长不会在乎前台的大理石够不够气派,他们只在乎手术无影灯下那双握着手术刀的手,究竟能不能救命!
5. 永远做那个光脚的手艺人
在经历了整整二十三年的临床浮沉、见证了无数潮起潮落与资本暴起又暴毙之后,我发现自己骨子里依然是当年那个在泥巴地里光着脚撒欢的野小子。
在这滚滚前行的行业洪流中,永远有成群结队“穿鞋的人”——他们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对赌协议、KPI指标、资本报表和包装出来的虚荣光环。他们脚底下的皮鞋固然昂贵光鲜,却早已感受不到大地的真实质感。
但也总得有那么几个“光脚的人”——步履轻盈,身无挂碍,双脚扎扎实实踩在坚硬的临床大地上,只凭手里的这把刀和每一个健康康复的生命立足于世。
喧嚣的浪潮终将退去,膨胀的资本终会破灭,唯有扎实的手术技艺永恒不灭。
光脚的和穿鞋的故事,还没完,未完待续!